2016年6月12日 星期日

Dear Cicada (11/16-06/12)







  • 2015/11/16

    你說,接下來該怎麼辦呢?沒有那麼不快樂過,卻無法以憂傷一蔽之。當你的身軀隱沒在房間中央的深色躺椅上時,我們幾乎一同墜入了萬丈深海。那裡沒有語言,黝黑的不成風景。是有那麼一道光和時間平行,從結滿肺泡的肺葉叢枝硬擠出一長串宛如授粉的氣泡相觸後便消失殆盡。

    我們結合的很突然,是一長串不相干的巧合。而在你的眼裡,我只讀得到,你我有多麼孤單。






    2016/04/10-11


    《台北文學季短篇小說工作坊》

    其實對角田光代老師很抱歉,我只看過電影版的「第八日的蟬」。老師的名字從影片一開始的credit我就一直惦記著了,但可能因為這部電影是和初戀男友最後一起看的,用新生兒力量哭過那次之後,我就再也沒碰觸過這部作品。我非常喜歡角田老師用七日蟬這個意象來發想要是人類的命運如此,第八日仍獨存時,他會嚐到孤獨的悲哀,還是嶄新風景的喜悅?那時結束愛情,就宛如失去一切。但我不斷的告訴自己,我就是第八日的蟬,我不能放棄活著,然後要見證全新的自己。破土而出,我傷痕累累,但現在歷經幾段感情、幾份工作,台北五年多的時光,我已經是個可唱和四季、隨之規律吐納,再度可以為自己笑自己哭的女子了。

    騎著機車馳騁羅斯福路,穿越人潮車潮。廢氣與呼氣相逢,濕潤的口罩我曾與你就是這般四唇相疊。如此親密如此陌生。我遞上甫從公館金石堂買來的小說第一頁,讓老師替我眉批我的過往、合同未來的我。


    那夜,靜謐小巷被我中古摩托車音量極大的引擎聲,毫不留情的像把一顆緊繃飽滿的枕頭劃開,織紋四面八方崩解之時,唯有最真實溫柔存在的是叼著菸,不疾不徐從我眼角一瞥而逝的角田老師。

    衝擊很大啊,那個會場,有看起來跟我年紀相仿的,也有明顯看起來還像國中生的卻可以行雲流水的改編契柯夫,我們都是經過四百個故事大綱中挑選出來的三十篇倖存學徒。以前我窩在高中圖書館放學後加開的三十分鐘,陶醉的在揚塵的書架間翻閱著村上春樹,而今日居然可以和台上時任聯合文學總編輯的作家,語氣略喘的告訴他,「東尼瀧谷」會是一部連你都無法抗拒、村上作品最佳映像化的作品。

    影像和文字,真要比個高下我還真無法做出選擇,所以我拚了命想把劇本寫好。但老師卻不希望我如此撕裂自己。他沒有嫌棄我貪心,只是希望我不要放棄創作,寫好小說,交出去給人改編成劇本;寫好劇本,給另一個人揀選觀點產出小說。不違背,他說,不要撕裂自己,他再次語重心長,好似真切關心我。

    這幾天衝擊力道盪存。除了把「第八日的蟬」小說看完,期間還回放了預告片好多次。我不斷的在一來一回中試著想找到什麼,然而對於兩者,我所能感受到不外乎就是洶湧的愛意。

    今後,還要持續寫、持續拍片,持續生活。真實的那些,感受生活。

    Ps:我真的是太喜歡永作博美了!






    2016/04/27
    在淡水關渡一帶待了將近五年,四年的外宿生活,不出名為自強自立的小山腰。總是記得騎著我老光陽125時的竹圍大斜坡淡水河的驚鴻一瞥;淡金路上不是奔向輸出店就是打工的咖啡廳石牆;還曾經在下大雨兼超級寒流的夾擊下,雙載夥伴到三芝淺水灣勘景;而拍片不是過早通告、就是過晚收工,多少次無視限速,飆速大度承德往來市區郊區?

    永誌難忘第一次騎過自強隧道時,腦內充滿著David Bowie"Heros"的旋律,昏黃的燈光幾乎卸除了我蒼白的保護色,出隧道口,以為一輩子到不了的內湖就近在眼前;往返三重畢製的那兩條路--疏洪道以及台北橋,讓我覺得我一輩子生活離不開水;而和西門以及長春戲院的午夜場電影,更是深夜裡頭,一邊哭泣一邊感到絕對自由的年輕時光。

    曾經幾次我幫你扣上你粗莽忘記扣上的安全帽帽帶,你回報我一個紅綠燈空檔的大腿擁抱;曾經無數次懶於多帶一頂安全帽,煞車幾乎無需按到的把妳在捷運站放下來;也不曾忘記,我的貓咪忍者,在才三週大的時候,挨著紙箱被我從奶媽那經過了長長的路途才帶到家裡;更不會忘記,每週末都要上班的咖啡廳,和朋友一台台機車在北新路接壤淡金路的路口並排互道再見。

    台北曾經不是我的家,但現在已經是了;機車永遠不會取代我的雙腿,但他傾盡力氣,陪我紮實走過這段時光與大街小巷。

    果然,最不會的,還是道別這件事情的本身哪。









    2016/05/15
    如果啊,如果,長路漫漫,走過這段涉及貧脊不毛的旅程,仍戒不掉彼此的話。

    我永遠記得細沙在你細細的腳踝飛濺的樣子,像零六年一起踏浪濺起的水花,透亮如飛舞的裙擺。在一起很少穿鞋子,腳總是錯置的交疊,直到太陽炙熱的把我們從床上鏟起。如兩塊剛起鍋的肉片,那些日子閃耀著恰好的油花,咀嚼間伴隨入口即化的滋味。

    如果啊如果,就快要走到盡頭了,我希望你沒有把頭給別過去。我寧可被你深不見底的眼神刺穿,殘留在你靈魂深處的潭水之中,在你的餘生裡滴答作響。

    像那段旅程,不曾停過的淚水一樣。短瞬的就像永遠。








    2016/05/26
    今天凌晨「第一戲院」殺青了。這是我跟的第一支非典型敘事的實驗片(也能說是紀錄片的變種?)。與一群紀錄片出身的工作人員與劇場經驗居多的演員工作,著實對以拍攝劇情片為主的我是某種程度上的衝擊。在台金的戲院拍攝時,從濕滑佈滿青苔的石子斜坡失足滑落,雙膝從此聞起來有了草色的青銅味;美濃第一戲院的蚊蟲大軍,嘗試在肉色的紙上,點紮出生物世代交替的謎樣點字。最後一顆鏡頭,我們坐在台下觀賞破落螢幕上復刻的薛平貴與王寶釵,腳底踩著軟爛梅雨浸濡的泥土,隔著現代化的投影機,吃著香蕉口味的清冰綠豆湯,頭上的攝影機,傳盪著古早放映機,膠卷齒孔迴圈逐格播放的喀噠喀噠聲。

    我可能還沒能走進那麼深邃的核心,但穿越迷霧的那道光束這樣明亮無差別,我想這就夠了。

    謝謝所有敬業的劇組人員,謝謝最後一天辣力四射的炙陽,再見南國與美麗小鎮曾經風華的大戲院。





                         

                       


    2016/06/11
    「八月去一趟沖繩吧?」 

    室內電風扇喀拉喀拉的轉著,條狀的灰塵拚命的攀住風網上下飄蕩。 

    「好啊。」 

    樓下傳來午後賣竹竿、修紗窗的聲音。些許貨車柴油味混著偶有的風吹了進來。 

    「我想去洗個澡,全身都黏黏的。」
    「那就一起洗吧。」 

    斜陽光區成一矩形恰好落在浴室門口,一黑一白的腳踝合拍的進光而後消逝。水汩汩流出的聲音。 

    「sayonara~sayonara...」 

    前前後後換了好幾個男友,遇到的每一個都會要他先看過北野武的「那年夏天寧靜的海」。有時作為彼此其中的一個共通點:「我們都喜歡這部電影!」有時候卻是全部:「除了一起喜歡這部電影,我們找不到彼此其他的相似之處。」 

    楊弘一和我屬於後者,而這是我們在一起的第八個夏天。








    2016/06/12
    本日為棚拍模特初體驗,區區三套就拍了六小,擺盡各種不符人體工學的姿勢,已經全然混肴美與不美只求攝影師趕快釋放快門釋放我。

    腰酸背痛就想要泡熱水澡。著實想念當年和哥哥同遊匈牙利的時光。總是一邊搭地鐵一邊留意走過身旁混雜香水與酒臭味、束一雙長腿在H&M花車最底只要千福林出頭的超緊黑褲帥哥,於是就這樣一不留意,整個忘了得在終點站下車這件事。

    和哥哥就這樣一起被推進了地球核心,四周烏漆嘛黑。我們是唯一滿載氧氣卻只能逐漸耗盡的太空人,茫然絕望的在這列駛出認知範圍的列車上,遠離熟知的一切。

    黑暗中倏地消逝一道黃色光束,我們動作誇張的向光源張嘴求救。
    「救命,我們忘記下車了!」我們兩人敲打車廂玻璃,用著母語大聲呼喊。鐵路工人竊笑,向我們揮了揮手——該死,我用什麼他們聽都聽不懂的中文啊!這時列車一陣顫抖,停了陣子,接著切換軌道,開始逆行。

    我和哥哥喜出望外,差點就要抱在一起哭。原來我們根本沒自己想像的勇敢。列車駛上回程,我們終於在有「布達佩斯大浴池」的站下對車。

    池畔堆積著雪卻沒有想像中冷,跳入水裡才發現對泡慣溫泉的我們這溫度壓根算是不上溫泉,只像那盆預先放了熱水卻因為洗澡而只能一邊任其放涼的澡缸水。但也是這樣,令我格外感覺熟悉:家鄉帶有檜木味的清水、哥哥波蘭宿舍鋪滿泡沫加以暖氣逼人的浴缸、甚至是兒時阿公家馬賽克磁磚層層疊疊的石子浴池,斜靠的矮坡曾經還容得下我們做滑水道嬉戲。

    一天的疲勞與剛剛的驚魂皆拋諸腦後,興致一來我還聚精會神的圍著在池中下西洋棋的老人家賽了幾局。觀光客如我,硬是要用在佩斯大街上相機店買的機械Yashica底片機,也不管焦是否放在氤氳上,沈醉般的按下快門。

    途中甚至下起了零碎的雪。我披著白色浴巾赤著腳丫跑了大浴池一圈。煙霧加上沒帶近視眼鏡,我好像在一個無需看的非常縝密的世界裡頭,心無旁騖地只管自己開心。

    Ps:幾年前造訪英國巴斯,同樣羅馬浴場的形制,我在現代化的水霧裡頭,有一個非常短促、僅屬於過客的邂逅。我記得我們倍放的笑聲,還有一頭霧水的默契。真是想走遍世界各國的澡堂呀。



2016年2月12日 星期五

Kaoshiung! Kaohsiung!





我與高雄特別投緣,我想。原因不單高雄是媽媽的故鄉。

童年尤其印象深刻,是因為過去經歷了太多種的返鄉方式。
從行駛國道的黑油車國光號,因為路程耗時,媽媽總要不分神的全程盯著我有沒有尿褲子;再來是所有人搶破頭的那薄薄一張鐵藍色新竹到高雄的自強號車票,時間觀念極差的媽媽總是在郵局關門的前一刻把我扔在車上手刀去取票。常常我會在竹南聽完車長廣播山海線的轉乘資訊後安心睡著,在行經斗南時醒來,看膩接下來的單一嘉南平原風景後,再次睡著。車廂常常在過了台南後,僅剩三兩看似落單的旅客。通常並不會在高雄站下車,而是較北離楠梓較近的岡山站下車。近年高鐵通車,早些還在攻讀碩士的媽媽,享受了一陣子大學生的搭乘優惠,較以往頻繁許多的回高雄看阿嬤。


媽媽在高雄的笑容是我在任何地方都看不到,燦爛過人的樣貌。語調亦輕盈和煦的,如同一個上午就能把濕氣逼人的被子曬得香噴噴的光線粒子。返鄉的路很苦,尤其對一個孝順的女兒來說,大包小包免不了,身邊又總是只有恆常缺席、彷彿可有可無的丈夫,和只會嘻笑打鬧喊肚餓、越幫越忙的小孩們。然而這一切卻更加堅定了媽媽回家的念頭。

36年前,小堤咖啡開幕,媽媽時年27歲,任教於市內的國小。風塵繁華的鹽埕鬧區離這樣一個扎實樸素的女子遙遠,今日半百有餘的她,在雙方洗淨鉛華後被嗜好復古的女兒拖來喝咖啡。這家咖啡廳反倒顯老,媽媽卻宛如重現了當時的淑女時代。



去年夏天到左營拍片,騎機車回位在後站的舊旅館前,總會在圓環與彼時非常摩登的高聳國宅果貿社區相遇。果貿社區成圓弧狀,間室矩形切割,滑順而密切的排列,密集度不輸香港。坐火車經過這區時,媽媽說從前差點兒就在這裡買房子了。銜接中華幹道的這邊,是老高雄人少數沒遭更動的記憶。

高雄車站鐵路地下化工程仍為進行式,但媽媽已記不得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五年還是十年,她只感覺到,不方便的日子還要這樣過下去。我指了指仁愛橋陰影處下的某棟大樓,我告訴媽媽那時當時劇組選擇下榻的飯店「現代商旅」。現代商旅激發我寫了一個有關高雄以及舊旅社的劇本,但現在讀來,比較像是我對於舊建築的單戀,而非一個在地風華的再現。然而我很期待,若有本事更貼近這個故事的核心,是否我可以滲透更多的高雄呢?

我常常在想,要是五年前我真的選擇就讀中山大學,不知道現在的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和初戀男友的唯一一次遠離台北的旅行就在高雄,我想我永遠都忘不了鼓山開往旗津的渡輪以及西子灣站一出站就可以大啖的丹丹漢堡。

某一些夏天,我們頻繁的交換身上的氣味體液,讓記憶吸飽了對這座城懷抱的那股特別溫煦:是和同人誌時代網友相約的女僕咖啡廳;是莫迪利亞尼和他蒼白蔚藍瞳色的戀人的高美館;是中山大學藝術大樓考場中場休息的海濤聲;是跟著伯伯毫不猶豫的紅燈右轉;是第八街對面在軍用品店白熾燈光照射下,幫我把機車扶好的軍旅青年;是阿嬤好手藝巧織起來數條的華美毯子;是小堤咖啡老闆娘送我的那句「望你牽成」;也是舊旅館電梯鏡射裡頭,看起來亟欲擺脫生澀的千千萬萬個自己。



2015年8月17日 星期一

Dear Cicada (5/20-8/01)




2015/08/01

州際高速公路,fasten your seat belt guys 。在這裡沒有車子像沒有腳,烈日高照卻毫不黏膩。所有的日常生活份量king size。肉成堆,起司澆在剛炸好的薯條上,連綿成一張肉色的網,像barbecue前等待候位的那對過度肥胖的夫妻,雙雙把個人扶手椅溢成貌似柔軟的雙人沙發。每個地名都像是某個樂園,santa東,santa西,青少年被困在郊區,或許沒錢或許未達法定年紀,像具現美國電影一般,夜半抱著一手手玻璃罐裝啤酒,安然通過自動門後卻總來一記扯後腿的手滑,那聲落地的清脆聲,讓我覺醒這邊不只是平房矮小的處門世界,真實人生毫不敷衍的確切上演中。即便迪士尼樂園的煙火聲日日報時施放。



2015/07/26

蟬聲不絕於耳,野鴿在大夢初醒的清晨叼來了透明的蟬殼,發白的東方與其有跡可循的殼上脈絡,光如水沿著管束注了進來。那是一個湖水藍溢滿的頂樓空間,一張單人床、一架簡單的白色衣車、一張充當工作用的宜家餐桌,可拆解的特性讓它輾轉在平房、低層公寓以及聳高大廈。房間始終飄散一股不屬於我的氣味,每每洗完澡擦乾身體的時候,是那股味道嘗試與我融為一體的親暱時光。

白蟻蛀蝕了天花板四周裝潢用的壓條,土褐色的蟻路填滿了其無法與四面牆貼合的空隙,點點滴滴漫了出來,導致空間總飄著四季不停的絮雪。低矮的天花板,垂直灑落的白光是那麼迫近的望眼欲穿。除蟲師傅的治蟻工法,讓湖水藍的頂樓,瞬間成了流著木頭色眼淚的游泳池。

如果我是太陽,最想做的事是把妳ㄧ頭及肩的頭髮染成不褪的金黃燦爛。把那短促草率僅只圓滿一個月的時光,烙壓在妳席地而坐而卻發現桌子太高,手肘翹高擺放其上感知尷尬卻笑開來,那年輕如花綻放的笑容。



2015/07/08
是那道光,陪我消磨等麵上來的時間。服務生匆促的放下麵,陶碗底部和玻璃桌面發出一聲巨大的哐啷。他按耐不住,直接的在我面前搖晃著身體,一邊對著燙到不行的手吹氣。

光暗淡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店內沒有靈魂的白熾燈光;男人交代完訂位訊息,講著手機推開門走了出去。我等麵稍微涼了些才開始動筷子。店裡播送著不新不舊的華語流行歌。這是這段日子以來真實感到不寂寞的幾個霎那。

雞尾酒派對效應,城市生存守則第一條。



2015/06/07
我想起前年炎夏,浸在一整窪之中不止的蟬鳴裡頭,淡水河風姿收納眼底而我淨聯想到你眼底秋波,隨同頂樓抽風皇塚般突起排列的風扇旋轉,目眩弛迷的晃蕩出幾個銀河宇宙。而後是好幾個濃縮版星期五的寂寥,去了幾個朋友、來了那屹立後半大學生涯,總讓我想起藍色大海寬容般的咖啡廳。

冬日穿越蘆堤,穩住機車橫桿、穿梭於如網的三重新莊區,我想起餞別幾回便魂縈舊夢幾回的吻,冬日裡頭,你加諸在我身上的重量。我手划過你的前額,掃走你過眉的瀏海,比了個剪刀的手勢。我很快樂也很憂傷。 「什麼樣的觀點呈現出怎樣的作品風貌,而這就是你怎麼看世界的方法。」我將帶著人生課題離開我四年前好奇一睹兼賭的藝術大學。

真切的進入人生,不能害怕去愛。



2015/05/20
西伯利亞鐵路的質地,灰白臉色的車掌,從你手中抽走的是那張逢星期三才買得到、從蒙古發車經貝加爾湖抵達莫斯科的車票。你自然的秀出蒙簽,你告訴他你來自台灣。前些在蒙古的日子,你認識了一家人,他們錯認你是他們母親離家許久的妹妹的女兒,因為當年她告別她的姐妹時,告知家人她即將在一座濕潤的島嶼、筆直不回頭就可以看見海的地方與戀人常守。你則告訴他們,你將啟程到俄羅斯各地,一句俄文都不會,他們於是給了你質地最滋潤的皮膚油,要你身體健康。你突然有些悲從中來,他們像你家鄉的父母。這趟旅行,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安然回頭?

你仍舊捨不得睡,你抱著一小隻狐狸玩偶,捏著小耳側著身,流著眼淚看出窗外。你永遠記得越從高處看下來,風景越美卻更失落,可是還是忍不住拍下那些如此多令人神傷的絕美;你也記得上了火車你總捨不得睡著,流動的風景栩栩如生具現出那些平時摸不著也嗅不到的時光。

如今那些,都要成為你的過去。青少女時期去的華沙,飄著雪,少年嬉笑挨過你的身邊,身上飄著超齡的酒臭與香水味。你想著你要得愛上自己,可是這卻又是最難的一件事。


2015年7月11日 星期六

一九六零年代電影與歷史關係縱觀 :「我倆沒有明天」Bonnie and Clyde (1967)

    



      
         一九六零年代是我研讀歷史時最愛的一段時間。那絕對可以稱得上是所謂風起雲湧、風華絕代,太多事情與思潮並起,年輕人群起怒吼,為時代為自己的靈魂作了深刻的鑿痕。藝術也不例外,電影更在那些時日裡開始有了不同的風貌。
    
  
         當時的美國正在忙於越南戰爭,國內學生豎起言論自由的大旗、倡導做愛不作戰,嬉皮與熱愛音樂的人們在烏茲塔克音樂節共襄盛舉,迷迷幻的游走現實與夢境;非裔美人也決定為自身權益站起來,公車上的一名黑皮膚女士的不讓位舉動成了黑人民權運動的開端,而後才有金恩博士在華府前慷慨激昂的「我有一個夢」全國演說。共產主義與資本主義的大拉鋸式時代的主軸,赤色中國文化大革命、布拉格之春等等所有現象竄巢而出,於是乎當時候的年輕人多半嚮往叛經離道、勇於反對,追求更另類的自由。
    
          正是如此,「我倆沒有明天」此片之中被塑造出來的「俠盜梟雄」形象之於當代年輕人一顆急欲爆衝卻又迷惘的心理恰恰搔到癢處。那時六七年上映時,雖然評價低劣、被說成有美化犯罪之虞、贊揚悲劇英雄,但劇中主角邦妮與克萊德那種不羈的反國家浪漫氣息,在當下熱衷反戰、決心抗爭的年輕人間蔚為風潮,將此精神另類效法。
    
          於此要說說當時候的電影環境。在家家戶戶都有一台不斷播送節目的電視的情況之下,電影的票房於是開始變得慘澹起來,而五零年代開始採用的新藝綜合體(Cinemascope)寬螢幕的史詩型電影,也無法力挽狂瀾逐漸走下坡的事實。同時,美國電影從業人員發現從前他們引以為傲的兩種類型電影——歌舞片及西部片兩種電影似乎都不約而同地走向式微的命運。「我倆沒有明天」正是在這樣的情形裡頭被孕育,導演亞瑟潘(Arthur Penn)屏棄傳統好萊塢的的拍攝手法,像那時正興起的法國新浪潮取經。由六零年代中期開始,因為受到直接電影與新浪潮的影響,攝影師們開始運用長焦距的鏡頭,讓畫面的空間顯得扁平,進而可營造出軟調、模糊的輪廓。望遠鏡頭也比廣角鏡頭更為風尚。除了攝影方式的改變,剪輯也與以往有所出入,快速跳接變得流行起來。這在「我倆沒有明天」之中也可窺得。結尾這對鴛鴦大盜面臨警察的圍剿,招致不間斷地掃射行刑。這場戲包括許多鏡頭,如驚振翅膀而飛走的鳥、摩斯父親的避難、草叢的風吹草動、兩人的相互凝視,接著槍響,兩人在槍林彈雨之中狂舞,身體被轟成蜂窩。導演利用多個不同角度的特寫及慢動作來成就此片獨特的暴力美學,一切都要歸功於剪接的更上層樓。
    
         「我倆沒有明天」為接下來的亡命鴛鴦型電影立下奠基,更和同年上映的「畢業生」及隔年上映的「逍遙騎士」共同準確描繪出當時的歷史氛圍以及年輕人矛盾、複雜不安卻才華洋溢行動力有待加強的心態呈現,而一起塑造出來的反英雄形象,也成就了未來世代創作電影的靈感線索。

    
           一九六零,強而有力,最美好也最紛亂的燦爛時代。





2015年6月24日 星期三

字面上的大學畢業

一、


「今年畢業嗎?」
「對呀。」
「那之後要幹嘛?你哪裡人?」
「新竹....想先...先留在臺北吧。」
「住哪?」
「呃,想住大一點的地方,想要工作和起居可以分開。最好可以有廚房。」
「哦,那不好找呀,靠近哪邊?」
「我想...士林吧。」
「預算大概多少?」
「20000以內。」
「...士林...可能只有地下室跟頂樓加蓋符合你的預算。」
「可是...我想看到淡水河...。」
「你說什麼?」
「沒什麼,謝謝你。這些房子我可能都不適合。」

推開房仲業者在冷房中冰凍的金屬門把前,我看見我的身影漸縮在柱體反射上,軀體不規則的內縮膨脹,醜惡的像只小怪獸。我張開手掌,毫不猶豫的緊緊握住她。

她從冷房裡消失了,而外頭灼燒柏油路面的不規則熱浪,才是北上人一天的開始。


二、

(星期五道具照,photo by Ethan Hung)



在學期間主修電影美術。跟了不少大大小小的片,也因為電影逐場景而迸出故事情節的特性,得以用一個更特別的眼光看待現在暫居的大台北地區。

如我第一支跟的長片「暑假作業」,大多在新店區的屈尺國小拍攝。這間森林小學,再向上走一些,就是烏來風景區。收工時往往已是夕陽西下的時段,漫步走到主要幹道候車時,那種夾雜在都市與自然的氛圍很奇妙也很古怪。遠遠地,可以聽見新店市區閃爍拖曳的車尾燈的群聚低頻,也彷彿可以聽見烏來瀑布爽快傾瀉而下的清脆,而坐在國小司令台上,是整窪毫不客氣的夏蟬。對我來說,與影片本質無關,那段與孩子為伍的時光,是以聲音為節點來記憶的。

有陣子,約莫一個完整季節的三個月,我替易智言導演的藍色工作室尋找「行動代號孫中山」的素人小演員。兩人一組,由西門町六號出口為中心擴散各級國中小出去,在人潮洶湧處伺機而動。易導告訴我們尋找璞玉的方法,就是聚焦在人散發氣質的中心「眉宇」。「一個無聲卻可以替自己發言的人,眉宇間在在都透露著訊息。」他說。於是,彷彿也被萬千雙瞳眸打量著,我們盡可能的在各色人群中嘗試辨認那股氣質。那是一個夏天氣息很重的秋季。西門町六號出口充斥黏膩的汗騷味、女性脫妝後的粉脂味,還有柏油路由發燙到漸漸天黑而冷卻的沓雜味,很多時候這些氣味嚴重干擾我的工作效能。

我們常常一無所獲。然而,我忘不了那些拒絕我時雙眼透露恐懼的神情。是否那些該常在於人群間的安全感早已蕩然無存呢?

西門町大概跟每一個拍片的人都很有緣,因為它兼具了新和舊,還有標記「台北」的高辨識度。我是個著迷舊時代以及某些「異色」的人。公視學生劇展「風華大歌廳」就領我進到可能一生都不會走進去的紅包歌廳秀場。圓形舞台、台下三兩嗑著瓜子以及水果盤的老人,形目癡呆的盯著台上歌女不發一語,甚至沒有發現靠在煙灰缸邊緣、以兩手含住的煙已然垂著長長煙灰直逼濾嘴。一首首唱盡舊時代輝煌的歌曲,而今只在這個空間裡頭迴盪著。推開安全門,只見眾家為了符合消防法規而加蓋的外掛式樓梯,建築物清一色灰灰黃黃,偶然見幾盆生氣盎然的植株錯置。對我而言,那就像某種世代交替,恍然可以看見一種生命與時光的悄悄延續。

談談我近期的畢業製作「星期五」?這個不太具有電影典型模樣的敘事,是我生命的一段記憶形變。我記得那個時候剛結束第一段戀情,我從超市出來,手上提著一袋裝的鼓鼓的生活用品,腳步有點吃力的要走回租屋處。我住在可以輕易跨越台北市與新北市交界的山腰。而那條可以進入熱鬧淡水竹圍中心地帶的路得先過一個挑戰度百分百的下坡過彎,陡然下降之前,可以驚鴻一瞥俯瞰視角的淡水河。我呆呆地站在路口處,看著因為街燈而閃耀的淡水河,行人三兩走過我身旁,有情侶親暱的摟摟抱抱的對談、有爸爸帶著女兒散步的嘻笑、有成雙的路跑朋友氣喘吁吁,他們尋常的經過我。我回頭一望,在這個即將開啟週末的星期五夜,我好像什麼都沒有。說有自己,其實也只是離散後尚未重整的自己;說沒有自己,卻又不甘心承認自己確實把自己整個雙手奉上了。

不該有人寂寞啊,於是以上段戀情最為深刻與我本身最愛的海為出發點,創造出女主角之外也身為自己化身的小凡、阿奇來回憶過去、意識現在、走向未來。其中保有自己很重要。其實別人也記得你原本的樣子,但不靠自己去描繪下來是不會深刻的。


我真實的生活精彩度其實不亞於拍片。我想我只是很熱衷看大家還有自己把自己陷入如何重現生活刻苦與歡樂極度拉扯的樣貌,以及貪圖其中可以實現若干在正常世界裡得不到的幻想滿足。人人都愛「看」,因為是最直接的感官體驗,所以這更加深了作品的難度。就我本身,影像的複雜度對我來說不是最上手的。書寫可能比較有機會處理到這塊。


三、



新的房間有小小的對外窗,早上有陽光可以照進來。有在想要不要把窗簾換成百葉簾,因為我喜歡看你剛起床的時候,身體靠在藍色的牆上,一頭亂髮的而光區在你身上遊走,像是披著一塊幾何圖案的花布。因為是樓中樓,天花板的高度矮了一點,但不至於感到壓迫。新買了一張沙發和一個茶几,偶爾我們坐在這邊一邊喝冰過的啤酒一邊聊著我約莫一季前去過的印度。你餵Robber吃飯,我發現她最近比較黏你,可能是你都會特別把飄在水面上的棉絮撈起來之故。托你的福,她比以前更喜歡喝水。

「來得及一起吃午餐嗎?」
「別想了,都幾點了?妳不是要打工?」
「對。」那是一間被翠綠環抱的透明咖啡書屋。
「我幫妳修一下圖再回工作室。」
「內湖那個案子比較急喔。」
「知道啦。」我趁你還沒白目的燃起菸親了一下你。
「去曬衣間抽。」
「幹,我忘了。」
「沒關係,順便幫我把衣服晾起來就好。」
「妳這個人。」你一副那我就在這邊點菸的模樣。
「換成百葉簾你覺得好嗎?」
「我剛好有客戶在做這個,要幫妳估個價嗎?」
「好啊。眉尾有沒有一樣高?」
「當然沒有,每天都不一樣高。」
「也是,哈哈哈哈。」我再次親了你一遍,還有Robber。

「掰掰,走了。」
「手機忘了。」
「幹,每次都會忘記。」
「好笨喔,你看她好笨喔。」你抓住Robber的手,頭靠著她親暱地揮著她的小手掌。
「好啦再見。」
「小心一點騎車內。」
「你才不要一邊開車一邊打手槍。」
「我才沒有!」

我知道我回家後,你不會在,但我不會寂寞,因為Robber身上會有陽光的味道,她總是很安份的待在你的懷裡曬太陽跟眺望整個關渡平原;桌上的煙灰缸會多一兩支菸蒂,因為你會忘記要到陽台抽,但是會設法不讓煙味徒留在室內;你也可能會很細心地替我修過我亂標的尺標,還有明明就畫出線的傢俱圖示。

你可能很可能,就快要走進我的生活裡頭了。